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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榴明博客中国博客

 

胡榴明:女,生于武汉,居武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文学创作以散文为主,近年来涉及中国城市文化史写作研究。著作有:散文集《红裳》、《在你的凝视中》、《墨色精灵之舞》,纪实体长篇小说《单身贵族》(上下卷),长篇纪实散文《夕阳无语·武汉老公馆》,城市建筑随笔集《武汉老洋房》,名著改写及注释《红楼梦》(少儿绘图本),社会调查报告《现代都市的单身群落》(合著本)等,担任系列艺术电视片《汉口老房子.》撰稿。

文章

胡榴明美文集《爱的缠裹》2010年台湾秀威出版社出版  (作者置顶)

选篇:

树叶落了,从枝头飘飘地落下,是今年秋天的第几片落叶呢?不知道,也无法知道,总之它在落下……古时候,宫里专门派人守着看落叶,第一片梧桐叶片坠地就报告秋的信息,如今不会了,没人有意识地注意它,因为人们很忙……

刚开始它是不愿落的,叶片虽然黄了但依然潮润,它觉得自己依然青春,依然丰盈的绿,然而不是,它必得离去,离开枝头,带了倦倦的依恋懒懒落下,飘飞得极美,那姿势,一种迟暮的艳丽……我知道,要不了多久,北风会卷走一切叶子,凌厉的风,啊,不管它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无边落木萧萧下”——落得没有大的声响但有意境,萧条、萧索、萧瑟,那意境于一派苍茫中动人心魄,在这南中国,在这滚滚不尽的长江边……

你在信里说那里有很多树,也许应该落叶了,在纬度相差不远的地方,尽管一个是东半球一个是西半球。如果你也看到了落叶你会怎么想?会不会想东半球的落叶?隔了太平洋三万公里的海域,在密西西比河畔的那个城市,纷纷飘落的黄叶中,有一个你,在陌生的异国他乡,你在看落叶……

你说你好想家。以前你从不说,心里的话不太爱说出口这是东方人的性格。在那片土地上你不得不说,也许你正看到了窗外的落叶,那新大陆的落叶,飘飘地落在新大陆……也许你想起了古老的亚洲大陆,你的家,中国长江江畔的落叶。“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是楚辞,两千三百年之前,叙说一个古老的离别的故事,我们家乡的传说——传说不是仅限于古老的国度,仅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也一样——《Legends  of  the Fall》(《秋日传奇》),创好莱坞1995年票房收入之最,你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在美式英语中Fall(落叶)这个单词取代了Autumn(秋季),新大陆最美的形象思维,影片从头至尾弥漫了壮丽凄凉的西部色彩,影片从头至尾地飘落着美丽的黄叶……站在你所在的那座城(St  Louis),它是通往西部的门户,站在那里放眼望去,北美洲大陆的全部神秘全部美正向你奔涌而来,但你不在意,你说很想家,在高度文明进化的地方你和那影片中的主人翁一样感到寂寞和孤独,虽然他生长在蛮荒地带。不一样的人却同样具备人性天生的弱点,这就是心灵的沟通,无论是古大陆,无论是新大陆。

落叶集得多了就要烧掉,你还记得这烟味么?每年深秋街边烟气呛人,叶依然潮润,似乎有生命,尽管表面已经干枯,也许曾经绿过,将记忆的绿汁融进火里,留几丝最末的眷恋。落叶消失之后你也许会回国,那是在冬季,你会对我说你没有错过落叶,那里有无比壮丽的落叶,但都不是这里的落叶,你说。

但是我清楚,在这里,在这古大陆,平日的你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落叶,因为你平日太忙,忙才是一个人正常的生活轨道,叶子落或者不落又有什么关系?起码它们现在正在落,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在这块大陆和那块大陆,叶片凋零,Fall,秋来了,交错了太阳和星辰但没有交错季节——看看那落叶……

- 作者: 胡榴明 2010年04月2日, 星期五 17:5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汉口循礼门  (作者置顶)

火车来了我不怕,

我和火车打一架,

打不赢投(告诉)爸爸,

爸爸给个洋娃娃,

哇—哇—哇!

——武汉童谣

1956年,我的家从胜利街搬到京汉铁路以北,汉口人称为“铁路外”,江汉北路路口的报社宿舍,离铁路很近,离循礼门车站很近。

记得很小的时候,一个人,过马路、过铁路,从京汉铁路北边过到京汉铁路南边,顺着江汉路,走到中心百货商店,前面不远,看见中山大道上跑来跑去的车。那一天我六岁,那一天我想到江汉路尽头的报社大楼,去找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相信,过铁路,朝前走,一定不会错。

循礼门车站,京汉铁路在汉口市内的四大火车站之一。

小时的记忆,不以为它是一个车站,例如没有如大智门车站那样的候车室,而且也没见客车停靠,只有货车,一天好几趟地停在道口,就是今天京汉大道和江汉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城市轻轨江汉路站,这就是循礼门,这个名字即将消失。

在武汉,循礼门不光是一个车站的名字,实际上,它的涵盖很广阔。

最早,是清代汉口北部的一个城堡,当初为了阻挡从北方的侵略。1905年,修筑张公堤,汉口北部湖区干涸成土地,城堡也失去了最初的用途被拆毁,京汉铁路从玉带门修过来,经过这里,往大智门而去,1916年,循礼门车站建成,和大智门和玉带门不同,循礼门车站主管货运,没有漂亮的候车大厅,只有一段高高的站台,一排简单的红砖平房。

荒凉的地方没有名字,车站建成之后,这一带渐渐有人居住,有人就得有一个地名,叫个什么好呢?

啊,有了,现成的拿来,蛮好!

所以,从江汉路和京汉铁路相交的京汉铁道道口,到江汉路和解放大道相交大十字路口,前后左右方圆一片的地方都叫循礼门,先是因为有个循礼门城堡,后是因为有个循礼门车站。

循礼门车站北面紧邻着刘园,清代汉口最大的私家园林,很早就荒毁掉了,上世纪中期到末期,还有几棵枝叶茂盛的大树被一圈厚厚的灰墙圈住,今年再去,园子和老树没有了,因为地铁修过来了。

园子的主人刘歆生,当年的气派真是威威赫赫,京汉铁路以北,上自舵落口、下至丹水池,四分之一是他的土地,上世纪初,他把江汉路(旧名钦生路)从英租界一直修到京汉铁路以北的循礼门刘园的大门口,为了自己的方便,顺带也方便了别人。

就这样,京汉铁路和江汉路呈十字相交结。

南洋烟厂紧挨循礼门道口,隔着江汉路和刘园大门对大门,烟厂围墙外有一块对着解放大道的空地,每年夏天,聚集了天南地北的买艺人,形形色色的草台班子,杂耍、魔术、戏曲、曲艺,每天晚上露天场子轮番演出,满满的看热闹的人,赛过赶庙会。

上世纪中后期,循礼门车站道口,人流与车流与日俱增。道口有闸栏,长长一根横木,拉上去或是放下来,放下时铁路上走火车,拉上时道口过车辆和行人。和京广线经行市内的别的道口不太一样,因为是货运站,有时候,货车在这里一停一小时。

小学三年级到四年级,两年,每一天,过铁路到江汉路144号去上学,每天两趟来回,每天四次经过循礼门车站,常常被火车阻住,有时候,上学可能迟到;有时候,回家可能很晚。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没有什么比上学更重要,所以,没有什么比挡住上学的路更叫人心烦的了。

道口并列好多道铁轨,每次有火车通过,远远听到汽笛声,然后侧旁的木亭子里响起口哨声,于是,横木放下,不许路人通过。

为了通过道口,小时候,我和同学,什么法子都试过,尽管大人一再叮嘱:“火车来了,一定要耐心等,翻越铁路危险!”当然,多数时间在等,人小,也懂珍惜生命,但是,偶尔情况也“铤而走险”,从车厢之间的挂钩空隙钻过去或是翻过去。

最怕的是,忽然,一声轰响,火车皮前后一阵猛烈地晃动,车轮开始缓缓向前滑行,吓出一身冷汗,赶忙退后,离火车和铁轨远点,或者干脆退回到横木外边去,火车总算是开走了,跑过道口,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武汉人把穿过京汉铁路,称为“翻铁路”,不知是否从这里引申而来?

1991年,汉口火车站搬离大智门,京汉铁路改道,由此北移,循礼门车站停止使用。

铁路没有了,车站废弃了,大智门老车站剩下一幢房子如一只空空的壳,循礼门老车站飘散如粉尘。

“轰隆隆,轰轰隆,开火车——”

上幼儿园时,天天唱的一首儿歌。

很多年之后,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循礼门,还是站在那里等火车,身边的站台,脸前的横木,脚下的铁轨,头上的天空……

“火车来了!”

叮噹的铃声,气笛尖啸,巨大的轮子,钢铁的滑杆,轰隆,轰隆,震得地皮晃动,风驰电掣过去,蓦然惊觉,回到现实。

一切都已消失,连同这个地名,今天再来这里,时空因我重叠。

 又及:循礼门:清代汉口城北八大城堡之一。咸丰年间,汉口当局为抵御匪乱,修筑城堡,8个堡门,从西至东:玉带门、便门、居仁门、由义门、循礼门、大智门、通济门、便门。1907年拆堡修筑铁路。循礼门车站建于1916年,原为京汉线上的一个货运站,1991年,老汉口火车站(大智门车站)搬迁,京广铁路北移至汉口金家墩(今汉口火车车),循礼门车站也停止使用。

京汉铁路和江汉路交接,循礼门曾经是一个过往频繁的道口,20世纪中后期,城市发展,火车和汽车行人争道,市区交通极为不便。1991年循礼门车站停止使用,道口撤除,站台和站房残留,今年,地铁修到京汉大道(江汉路站),最后一点残余销毁干净,汉口老市民难免悲凉。我不属悲凉一类,因我家在武汉,和汉口本土居民不同,不可能有固定居住点,本土观念相对较薄。因几天前去那里,在南洋烟厂的遗址上吃麦当劳,大玻璃窗外是往日车站道口,小时候站在那里等火车经过.

- 作者: 胡榴明 2009年11月28日, 星期六 15:4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关于《单身群落》的对话——“单身”:作为一种生活方式  (作者置顶)

    葛红兵:中国高层单身的进程是从上个世纪90年代后渐进的。计划经济时代,个人生活的自由度很低,结婚是个人生活唯一的出路。而随着社会的逐步开放,社会对单身生活的容忍度在增加,经济上的逐步宽裕也为“熟年单身”提供了可能。特别是1995年的上海,一些在大公司工作的白领女性单独拿到了房屋补贴,成为单身族的标志性事件,这意味着“一个人也可以组成一个家庭”。

     胡榴明:2005,央视半边天栏目来武汉,和武汉晚报合做了一个《单身女人》的节目,报纸广告征召来的参与者,几十位事业有成生活幸福的单身熟女,最年长的一位五十岁,开办舞蹈学校兼经营体育器材商店,最年轻的一位二十五岁,外资白领,不婚族兼月光族,三十岁至四十岁的人数最多.一个个又漂亮又有气质,特别是她们的乐观和自信给人印象深刻——看来“一个人也可以组成一个家庭”这句话并非想象。

    葛红兵:我认识的朋友中,熟年单身,很多。例如在南京,有很多艺术家和作家,那时几乎都是单身,也许是创作和写作太投入太执着,根本就没想到经营家庭,于是也就有了更多的心去做事业,更多的闲情去思考、玄想。不必把太多时间花在家务上。

    

胡榴明:几年前,我在武昌中南饭店采访单身群落的社会聚会,感觉他们的精神状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自得其乐”,在《单身群落》这本书里我谈到了这一点。

    单身者真实生活以及他们的想法,以前,主流社会是漠不关心的,包括他们的父母,例如不断地给子女压力,迫使他们“草率”地进入家庭,如今“相亲团”大热,热的是单身者尤其是熟年单身的父母,而不是他们自己。

   并不是鼓励人们成为“单身”,但是,应该尊重子女的选择,关于他们的人生安排,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决定。

    

 葛红兵:家长对“熟年”子女仍然施以巨大压力;社会的福利措施又往往和家庭联系在一起,对于单身实施的其实是“惩罚性福利”。以北京一些国家机关为例,至今不给单身女性相应的房屋补贴,“熟年单身”还必须与众人一起栖息集体宿舍的例子不在少数。

  2004年,我在新加坡作访问学者待了整整一年,狮城也是华人文化为主体,有很传统的东西,但是,近年来,随着“熟年单身”逐步增多,迫使新加坡政府不得不改变政策,比如政府租屋,即公家津贴盖的廉价房,原本只让夫妇或家庭(如父母和子女同居的家庭)购买,如今超过35岁的“熟年单身”也可以购买。

 

     胡榴明:《葛红兵海外日记》谈到在法国和英国的旅居见闻,很有趣!谈谈他们那里熟年单身的情况好吗?

    

葛红兵:熟年单身在英国和法国很多很多,四十岁的男人和三十岁以上的女人,不考虑成家的,没人奇怪,在巴黎认识的和剑桥认识的朋友,有的在开公司,有的在求学深造,一个人租住一套房子,过简单自由浪漫的日子,在我的海外日记提到过。

   欧洲,特别是西欧,社会空气自由,个人很独立,从生活到精神,比起美国人,更懂得生活享受,这样的情况下,单身,自然成为一种生活选择。在英国或者法国,如果你对一个单身母亲说你真可怜,你这个人就不配当政府官员——单亲家庭从不需要被人怜悯,一是他们自愿的选择,二是有相关政策包括法律及福利来保证他们的生存条件。

    巴黎和伦敦,我去的时候是夏季,几乎空城,人们都去旅游去了,家庭出游,单身者单独出游或是结伴成群出游,多半是到海滨,海水浴、日光浴、游艇、划板冲浪、钓鱼,我在英国怀特岛待了一段时间,旅途上结识了一些朋友,熟年单身很多。

     

胡榴明:去洛阳旅游,认识一位外企工作的年轻人,一个人,生活得有滋有味,工作居住在洛阳新城,周末就来老城闲游,探访古街老宅,品尝地方美食,我见到他的那天,他正一个人一张桌子吃著名的洛阳水席,后来领着我和女儿参观老城深巷,非常热情。很让我感动。

   武汉,熟年单身当然更多了,这么大的城市嘛。我的朋友中,有好几位,都是有房有车,有钱有事业,工作虽然很忙,工作之余也会玩会乐,很懂得享受的,之中也单身母亲,和孩子一起快乐地过日子,根本没想到过要谁来怜悯。

    比如说,中国的春节是很传统很家庭的,原先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单身者是很难过的,但是近几年就大不一样了,你们过你们的年节,他们有他们的去处,海南三亚、云南丽江、广西阳朔,一待一个月,晒太阳、泡吧、冲浪、骑马,有的干脆什么事都不做,租一间小木屋,关起门来上网……社会消费逐渐转向单身者及单身群体,不光是因为他们有银子,而是他们舍得花银子。

     葛红兵:上海,高阶层单身全国居首。1999年,我从武汉来上海,在上海生活了十年,《单身群落》的写作构想,就是这样的大环境中产生的。高级会所、酒吧、餐厅、夜总会,单身贵族经常出入的场所,时代发展,由“俗”到雅,茶室品琴,马场骑马,工作室现场观赏艺术创作等等,都是这一群有钱有闲的单身熟男熟女的娱乐消遣。

     胡榴明:上海有很典型的单身人群,海外华人富商都把公司驻扎到上海,写《单身群落》时,翻了很多时尚刊物,好多位名声响亮的单身女富商,从台湾来的,从美国来的,等等,在上海的私家宅第真是豪华之极。认识一位海外来上海的女商人,典型的单贵,典型的单身熟女,一年之中,四分之三的时间周游世界,做生意兼旅行,生活其乐无比。

   

葛红兵:认识的朋友中,单身贵族,有商人、律师、医生、画家、教师、作家、电视主持人等等,事业有成,生活幸福,而且乐观,和他们在一起,感觉到年轻,而且无拘束,这个和当年那种被迫单身不是一个概念。

 随着中国社会的进步,单身将会越来越多,也许能达到三三开,即三分之一的人结婚,三分之一的人非婚同居,三分之一的人单身,但是有多性伴侣或者是无性伴侣。

只有市场经济进一步发达,社会宽容度进一步增加,且社会福利、相应法规完备下的单身,才能够真正称作是达到了自由境界。

单身群落(插图本)

葛红兵   胡榴明 

东方出版社20098月出版

开本:170*240

- 作者: 胡榴明 2009年11月9日, 星期一 21:5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西厢记》: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作者置顶)

中国古戏剧,千百本,古人首推《西厢记》,王实甫的元杂剧。

“新杂剧,旧传奇,《西厢记》天下夺魁”——(明)贾仲明

“古戏必以《西厢》称首”——(明)王骥德

“吾于古曲中,取其全本不懈,多瑜鲜瑕者,惟《西厢》能之”(清)李渔《闲情偶寄》

这样的评判,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西厢记》里,王实甫说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待月西厢下,疑是玉人来

——山西蒲州普救寺

《西厢记》的故事在中国,可以说是无人不晓,但是为什么,故事中的地点在山西?

2007年去山西,因为行程的安排,没有机会去普救寺,觉得真是个遗憾,不为别的,自然是因为它是《西厢记》故事的发生地,而且不是一个虚构故事中的背景地,例如《罗密欧和朱丽叶》中的意大利的维洛那;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这样一个真实的地方,自然是令人神往。

古莆州,唐代河东县,古书称:“三都要会”,位于长安(今西安)、洛阳、晋阳(今太原)三都城之间,滨九曲黄河之水,扼秦晋通衢之途,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今天人看来,似乎是地属“偏远”,但是在《西厢记》故事发生的唐朝,这里的确是一个非常繁荣的地方,东西南北商旅过客,舟车行人鞍马,一天十二个时辰,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蒲州所以重要,皆因如此,和另外的传奇不同,假使换了一个地点,这个故事不会发生。传奇中只说了一句“张生游于蒲”, 并没有交待他从哪里来,也没有多一句话谈蒲州,但是戏里就不一样了,谁都知道元稹是河南人,而且认定这是元稹的故事,于是也由不得谁分说,直截了当地将元稹的出身家世以及个人经历都贴在了张珙的身上,于是我们知道张生从家乡洛阳上京赶考,因为时间充欲,游历四方,来到黄河东岸的蒲津,因为这里是交通要道,水陆便捷,而且,距离京城长安并不是很远。

王实甫在戏里,用两只曲子,描述张生站在岸边渡口看黄河,其中有这么两句:“九曲风涛何处显?则除是此地偏”——“此地”,就是蒲州。

按元稹所述,普救寺的位于“蒲之东十余里”,城郊乡野,环境幽静,是一个可以静下心来读书的好地方,至于他是否静下了心,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崔氏一家旅居蒲州,和张珙旅行至蒲州,原因都是一样,小城地处唐朝“交通要道”,中国当年黄河文化昌盛发源的中心,城市与城市之间,往来返复,很容易的,就走到了这里。崔家,可能是由东而来(今山东),准备往西(长安)而去,不知为什么行到这里便停住不走,选择城郊的普救寺暂住,这一住就是一两年,在这佛门清幽之地,以为能避免俗世的搅扰,至于是否被人搅扰,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这就是这一部名传古今的戏剧的故事背景,时间和人物,还有故事发生的地点,一切都已经安排得妥当,等待故事的开始。

安史之乱,盛世大唐由盛而衰,唐贞元年间,某军主帅病死在蒲州行辕,监军太监统不住军队,没了管束的士兵大劫蒲州城。张珙临危受托,利用和蒲州官吏的交情,保护旅居普救寺崔氏一家不受乱军侵扰,于是《西厢记》的故事开始。

唐中期,自魏晋传承的门阀制度尚未消除,崔卢王谢四大家族,崔氏居首,朝廷恩惠,世代受封祖上的官职,至《莺莺传》传奇发生之时,崔氏之家日渐衰落,但是,与平民百姓,在当时的社会,地位及阶层,有着高低贵贱的区别,若非特别的原因,平素的日子不通往来。

假设,如果没有这天地鬼神的巧合,平民出身的读书人张珙怎能和贵族门第的崔莺莺会面?无论是在京都长安,还是崔氏故乡的某一个城市,崔莺莺都是深居朱门大户的女子——庭园深深,楼台深深,重檐叠槛,重帘叠幕,养在深闺人不识,哪里来的西厢待月?

所以,我说,蒲州普救寺,一个天造得设的才子佳人欢会之所,没有这一座古老的寺庙,也就没有这流传千古的艳丽的传说,也就没有中国文学史上这一部伟大的戏剧。

只有去了山西,你才知道,那里是多么美的地方,那么茂盛的树,老干横枝,绿荫匝地,凸凹的山石和飞泻如玻璃的泉水,然后是屋宇殿阁,五彩缤纷的颜色,浓艳欲滴,琉璃瓦,金黄和碧绿的色泽阳光下耀花人的眼睛,廊檐下支撑着粗壮的木柱,年深日久,朱漆褪落成那一种旧旧的红色,殿堂内雕花的藻井,和殿堂外翘檐下的斗拱,历经千年风雨的冲刷,依然浓艳得令你难忘——尤其是,夕阳落到山的背后,昏昏的暮色从四周向你袭来,透过逐渐黯淡的天光,身边的一切美得更加离奇。

我没能去的普救寺,一定也是这样,浓艳的殿阁,浓郁的林木,泥蚯脊白粉墙,开一扇月洞门,平日上着沉甸甸的铜锁,如果开了门进去,一间不算大的园子,太湖石在墙边立着,院子里植着花草,石桌石凳子,一只飞檐伸进画面,檐角上挂一轮满月。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这一首诗,从元稹的《莺莺传》,到董西厢到王西厢,到昆曲,到京剧,故事流传了一千三百年,戏剧本子改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改的大抵只剩下这四句诗了。

寡母孤儿,魏晋风流,贵族后裔,威赫森严的高门大户,寄居在荒郊古寺,日近长安远,月花秋月的日子,日日躲在西厢内,听隔墙的幕鼓晨钟,几时能见着一个“性温和、美丰仪”的男人?何况,既是表亲,又有救护之恩,一见钟情,这个词是怎么造出来的?用在这时候,自然是再妥当也过的了。普救寺中的少年男女,身在他乡异地,一处太过清静的佛门圣地,暮鼓晨钟,一日复一日,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没有人可以说,和一个喜欢的人交往,也是有了一个消磨寂寞光阴的伴,男欢女悦,自然天成,更何况是上天的撮合。

关于普救寺,元稹的传奇里所述不多,除了著名的这四句诗,另有元稹署名的三十韵诗,有:“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的句子,可以猜测到寺院的优美和静寂。至于王实甫的杂剧,则是花大笔墨来描绘寺庙的建筑,“玻璃殿相近青宵,舍利塔直侵云汉”;介绍寺庙的历史,“则天皇后的香火院”;以及细述寺庙内的园林风景,特别是西厢,才子佳人隔墙相看的春花秋月——浓墨重彩地,将观众的视线,从喧嚣嘈杂的俗界,引渡到梵音贝叶的普救寺内,只不过是,要将“梵王宫”变成为“武陵源”。

元稹写《莺莺传》,离他与崔氏相识的时间,已经是二十年之后,二十年中,他曾经沧海,心中恋恋的依然是这一段太年轻时的艳情,沐着冰凉的夜露,攀一枝杏花踰墙头过西厢的少年轻狂,令他此生再也难以忘记。后来多少人说他薄情,假定他是,也不会有这样一篇情感真挚的传奇,字字句句哀伤婉转,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字面上来看是在悼念他的亡妻,但是,又有谁知这不在悼念普救寺内的那一个给他最美时光的天仙一般的少女?此情可待成追忆,只能是追忆了,“凝涕怨绝”的凄伧神情永远嵌在他心底,愧疚至深的压抑感,他企图在文中辩解,但是不知如何辩解?那个最需要听到他的忏悔的女人也许已经不在人世间了,面对一个伪饰的社会,他便以伪饰相抵,没料到文章传千古,文过饰非的几十个字,落得被后人垢骂,尤其是女人,骂他,一泄对天下男人的怨忿。

千载以下人,应该想得到的,元稹已经被人宽恕,宽恕他的,是那个最令他心怀愧疚的女人,她谅解他,理解他,为什么?因为她爱他。既然他已经被她宽恕,那么,后来的人,还有什么必要视他如魑魅魍魉似的不放过?

那一年,张珙离开蒲州到长安,之后,崔莺莺和她的母亲和弟弟继续在普救寺中住了一年,从传奇中他和她两人间的通信可以推测。我不知道在这后来的一年里,崔莺莺是怎么过的?在经过那样炽烈的男女欢爱之后。在元稹的故事中她被爱的人抛弃,她的忍受不能说成她的懦弱,刻骨的相思,铭心的爱恋,忍下来,压抑下来,需要多么坚韧顽强的内心的力,只能在暗中饮泣,日近长安远,西厢凄凉长夜,一夜穿透百年,天仙丽质化为枯木朽骨。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从唐传奇到元杂剧

凡是谈《西厢记》的,一定会提到元稹,一,他是《莺莺传》的作者,戏剧《西厢记》的原创人,二,古往今来的学者认定了他就是《莺莺传》中的张珙,也就成了后来戏剧《西厢记》中的张生——认定这一篇唐传奇其实是作者的亲历——这样的论断,令这一篇三千字的文章从古至今被人看重,有记载说:唐宋时,街市里巷教坊娼馆,人人争谈《莺莺传》,有的虽不能诵读全篇,但也能说出大致的故事。可见这篇文章在当时的影响。

元稹一生,做人、做官、做诗。幼时孤苦,母亲抚恤长大,用功读书,为人“也非礼而不为”,一生在政治上也不算是太得意,官至高位,但是很快失势,最后死于湖北。有人说他是中国文坛遭毁谤最厉害的一个人,除去唐代政治派系间的一些牵连之外,我认为,千载之下,对元稹这人最不利的评价就是因为《莺莺传》,一篇几千字的传奇,传奇末尾的几句议论,鲁迅说他“文过饰非”,即此。

唐传奇,按今天的文学分类法属于笔记体小说,传承于神怪传说《搜神记》,以及史记传说《吕氏春秋》,唐中期形成一种固定的文学形式,此后,宋元明清,都有很好的继承和发展,例如清初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幽冥志怪录,笔记小说的高峰,也是从唐传奇《任氏传》找到创作的源头。

之所以称为“传奇”,因为述说的内容有演绎成分,按今天话来讲称为是“小说”,虚构的非真实的文本。张爱玲将她的小说称为《传奇》,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利用这样一种自由开放的文学体式,唐代文人可以放开拘禁来写作,想象奇异,天马行空,借这些编撰出来的奇闻异事,一泻胸中块垒。

因为自由散漫的创作手法,更重要的是趣味性极高的欣赏价值,从盛唐开始,很多文人参入传奇写作,至中唐和晚唐形成创作高潮,鲁迅曾编撰八卷《唐宋传奇集》,并且予以高度评价。

唐人传奇,内容繁杂,涉猎广博,历史传奇如《太真外传》,剑侠传奇如《聂隐娘》,市井传奇如《李娃传》,神仙志怪传奇和历史搅在一起的有《虬髯客传》,在例如《江总白猿记》之类就是在借着文章骂人了,这一类作品往往不署作者的真名。

元稹署名的《莺莺传》,比起其它志怪小说和演义小说,这一篇被认为是和作者亲身经历有关的言情小说,流传最广,影响也最大,鲁迅说:“其事之振撼文林,为力甚大”为什么?因为它的影响并不是仅在当时,并不是仅在唐朝,而是被改换成其它的艺术形式,上至庙堂,下至民间,千年流传,从不衰竭。

元稹的传奇,文字不多,刻画人物,叙说情节,都只能是寥寥数语,看似惜字若金,其实是小说初创时的特征,不能完全与杂叙杂议唐散文分离,例如崔莺莺,在传奇中的几次出场,声色相貌,行动举止,往往如惊鸿一瞥,给人意犹未竟的感觉。而戏剧,传导方式全然不同,文字中令人无限遐思的片段,戏台上则是直观的表达。

所以说,较之文学,戏剧,才是艺术大众化的产物。文学归文人所有,归读书人所有;而戏剧,则属于民众。尤其是中国戏剧,舞台上的表演,唱、做、念、打,全方位的视觉和听觉的展示,说唱和形体动作相结合,程式化的表达符号,从村野的田间地头,乡镇的庙宇高台,城市的勾栏瓦舍,豪门的厅堂,皇宫的内殿,无论贵贱的观赏的权利,大众化全民化的迅猛普及——文学和戏剧融一起,如女蜗手中的五色土,揉捏出鲜活的生命。

戏剧的兴起,也是中国文学史的一个阶段,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文学写作形式的转换和发展,至宋代,纸书口诵的诗变成了词,词和曲相连,文字诵读变成了歌唱,再后来,北方民族由北往南进入长江流域,外族民间乐曲和民间歌谣流入中华内地,撼动文人千年以来清高典雅的写作格局,文学也不能脱离俗世,于是,元代成为散曲的天下。

元曲,是元散曲和元杂剧的总称,元杂剧,中国古典戏剧史的高峰,今日回首,也要为那一时代姹紫嫣红万花齐放的戏剧艺术而喝彩——历史就是这样,有些事物形成的高度,后人很难逾越,因为那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1279年,元灭南宋,统一中国,人分四等,其中,汉人地位最低。曾经也有过好几届科举应试,但是很多原因,进入仕途的只是少数,绝大部分汉人知识分子都被阻隔在统治权力之外,这是汉民族文人的悲剧,一千年来的儒学兴国教育传承,学而优则仕,眼见化着泡影,身在蒙古人打下的一片江山里,他们不知该往何处去?读书不为稻粱谋,读书不为社稷谋,读万卷书又当何用?

这样的时代,元曲兴——由政治转向艺术,由官场转向剧场,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闲来无事,酒楼茶馆,勾栏瓦舍,由宋代时兴起来的杂剧,和金代流行的院本,到了元代已经锤炼得炉火纯青,从流传下来的元杂剧本子来看,戏剧的舞台表演形式已趋定型,曲谱也就是配乐非常丰富,尤其是文人进入演艺圈,读一肚子的书拿来写剧本,其中不乏呕心沥血者,文词精采,故事情节引人入胜,而且提升了民间戏剧创作的立意。当时著名的剧作家有马致远、关汉卿、王实甫等。

不过,元稹传奇的戏剧改编在此之前。

宋元之间的董解元,是一个没有任何档案能供后人研究的伟大剧作家,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籍贯,也没有经历,记载说他生活在金章宗时期,其实也是推测,连他的名字都是虚的,“解元”,当时读书人的泛称,只是他这个人的一个代号。

人生空白得若一片纸的董解元,留给后人的是一片七彩斑斓的锦——《西厢记诸宫调》。

《莺莺传》之后,民间传播的形式很多,例如说唱,从北方游牧民族传来的一种表演,说白和唱歌交替混合,一个或是两个人,携带一两种乐器就能在任何地方演出,戏剧表演的初期模式,剩下一支绵延至今成为曲艺。董解元改编的《西厢记》,是当时流传于民间的最好的一个说唱本,相比于唐传奇《莺莺传》,情节更加复杂,人物也更为丰满,优美的文本,配上优美的曲子,说和唱和手势和面部表情,说唱艺人的即兴表演,一篇三千字的纸面文本,变成一个形象化的演出程式,原先,只能从字句的阅读中产生美感的联想,到后来,可以在听觉和视觉的直观接受中来获得欣赏的满足,原来只有文人才能品味的文学作品,变成了大众都能够观摩的说唱表演,受众扩大了无数倍,这,也是一种文明的普及。

《董西厢》最大的功劳是,改变了原作的结尾,才子佳人的分离,变成了才子佳人的团圆,这样的结局才能顺应大众的心愿,普天之下,谁不愿意诸事顺逐、姻缘美满?谁愿意看到有情人被生生拆散?元稹的“不妖其人,便妖其身”的谬论,唐以来被世人唾弃不已,就这样,悲剧变成了喜剧,这也是中国古典戏剧为什么悲剧少的原因,董解元都做到了,在他的说唱本中,他给人希望,在金戈铁马的烟尘之中,长江北岸广漠无比的旷野和夜,声腔宛转的词和曲给予他和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丝丝缕缕的温柔的抚慰,在那一个人如草木的乱世。

 “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长亭送别》

有人说这一句写得太直接,不如王实甫的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那般温柔缠绵、欲说还休的韵味。但是,我却很喜欢这样锋锐逼人的艺术表达,伤情莫过离别时,心中痛,满眼的红叶如滴血。

后来才有了王实甫的《西厢记》,改编于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将一部说唱,改编成杂剧,让《西厢记》登上中国戏剧表演舞台,首先,是形式上的创新,将元杂剧本传统的一本四折,改为五本二十一折,复杂的结构是为了适应复杂的剧情,从《楔子》起,一本一折,叠宕起伏,承转起合,一时间,山穷水尽,一时间,柳暗花明,大开大阖,细腻绵密,场景辗转挪移,人物哀乐喜怒,生贴末,唱做念打,尤其是唱词,高贵典雅、蕴籍风流的“花间美人”,中国诗词歌赋曲子的最华丽的传承与张扬,难怪贾仲明说:“天下夺魁”(《录鬼簿》),推崇王本《西厢记》的艺术价值可称“登峰造极”。

王实甫,元大都人,就是今天的北京人,关于他的经历,历史上并无记载,曾经,他还写过其他的十几部戏本,但是没有一部能和《西厢记》相比。一个人一生之中,有一部作品能够被后世人记住,那么,这个人的这一生也就应该觉得满足了——其实,千百年来,《西厢记》对于中国文化广而深的渗透,这是王实甫当年没有想到的,他留给后世人,已经不止是一出戏了。

小时候读到《儒林外史》中的一段:元宵灯会,街头灯谜,谜语写在灯笼上挂在路边由前来观灯的人猜,中者有奖,奖品也不过是折扇毛笔之类,图个热闹。记得其中一个灯谜:天兵天将捉嫦娥——打《西厢》中一句,当即被人猜中,谜底是:“只恐怕嫦蛾心动,因此上围住了广寒宫”,《西厢记》第二本第五折崔莺莺唱《小桃红》——曾经诧异古人的烂熟精通,后来才知道元明清人读《西厢》倒背如流,如同儒学启蒙经典四书五经。

《红楼梦》,贾宝玉和林黛玉,大观园的石凳上共读《西厢记》,春三月,落红满地,花谢花飞的时节,真的是情与景交融,曹雪芹的佳人才子,也是一出戏,戏中说戏,《西厢记》的魅力不再只是词曲,不再只是戏剧,而是人一生一世的领悟,人一生最美的寻觅求索的季节,情和欲,如春花,短暂凄凉地从枝头飘落,飘落也是一种美,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此时、此刻。

有人说《西厢记》最大的好处就在这一句唱词:“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其实是一句祝愿,也是中国古典才子佳人戏最为通常的结尾,被后来所有类似题材的剧目套用,不过是为了迎合大众的心,谁都希望戏中的角色有一个好的结局,所以,《梁山伯和祝英台》似的戏剧实在是不多,中国是一个不愿意正视悲剧的国度,例如《西厢记》的改编,就是不愿意面对真实的残酷的人生现实的结果。

所以,我说,《西厢记》的好处还是在于剧本的“文采”,引金圣叹的话是“古今第一才子书”,尽管他和我一样,认为 “奉旨成婚”的结尾是王实甫最大的败笔。——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两大乐事

《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四部, 中国古典戏剧讲述男女情事的经典之作,其中,描写最为直白的首推《西厢记》,另两部这里不说,例如《牡丹亭》,男女欢悦,抵死缠绵,醒来是一场梦。只有《西厢记》,真实的场景,真实的男女,真实的爱和真实的性,这样的故事只能发生在唐朝——一个率真大气的时代。所以,明代汤显祖,心中纵然是千般的风情,也只能借托于虚幻的梦,梦中的疯狂其实是现实中的叹息。

所以我说,崔莺莺,即使是在元稹的唐传奇中,即使不在王实甫的元杂剧中,一生,轰轰烈烈地,爱过这么一次,作为一个女人,她也值得。

即便是十二巫峰高万丈,也有个云雨梦高唐。

——从古至今《西厢记》

很可惜的是,今天,我们再也不可能欣赏到元杂剧《西厢记》了,我们欣赏的只是王实甫《西厢记》的剧本,而已。剧本,完全不可能代表戏台上表演的戏,元杂剧的消亡,首先是曲子,所以的和词配套的曲子全部都散失了,这几乎是一个剧种赖以支撑的全部。

有人考证说,元杂剧的唱腔,高旷激越,有北方音乐的特点,但是,没有人听到过,也许,它已经融在河北、山东、山西、陕西的民间音乐和地方戏曲中去了,但是,再也不可能收集到一起了,能比较文字,音乐不容易留存,特别是声调结构比较复杂的古典戏曲。如今,我们只能从王实甫的戏本子里找到当年这些曲调的名称,例如“仙吕点绛唇”、“中吕粉蝶儿”、“双调新水令” “正宫端正好”、“醉春风”、“石榴花”、“斗鹌鹑”“白鸽子”、“搅筝琶”…… 只能从华美的谐趣的字词之中去领略当时曲调的韵味,绕梁三日,清音入云,一切都只能想像。

于是《西厢记》被后来人改编得面目全非,其中最著名的改编本是明代李日华的昆曲本子《南西厢》,尽管不是尽如人意,但是,毕竟让这一古典戏剧的精华,继续以舞台表演的形式留传了下来。自有了李日华的本子之后,人们便将王实甫的本子称为是〈《北西厢》

发源于长江以北的元杂剧消亡之后,发源于长江以南的昆曲,迅速地流行于明清时期的中国。

中国民间音乐,歌唱和乐曲,是中国戏剧诞生的母体,每一地方戏曲的唱腔特点与当地水土人文密切相关,例如豫剧于河南,秦腔于陕西,粤剧于广东,川剧于蜀,楚剧于鄂,如此类推,听其音腔,宛如亲临那一方原生之乡土,昆曲正是如此,发源今浙江昆山,后与今浙江海盐腔及江西弋阳腔揉和,至明中期形成较为固定的声腔曲调,长江以南地域特点,吴浓软语,柔媚甜糯,即使是旦角女声,发声也不尖窄,声气从喉部慢慢提起,携几丝鼻音,再从上颚徐徐吐出,似千丈瀑水从峰岚间流出,说不尽的千回百转,这就是昆曲的唱腔,一如明代文人山水,疏烟淡墨的闲雅和落寞,慵懒妩媚到了极致,和想象中的元杂剧高旷激越的发声定是迥然不同。

这样,自然会影响到《西厢记》的改编,虽说李日华(还有崔时佩)尽可能地希望保持住《王西厢》的华丽文采,但是,为了适应昆曲的音腔调门,许多王本唱词不得不作修改,例如,句式以及韵律等等。我在前面说到过:中国文学,自宋词和元曲始,和音乐相互连通,文人写作须得受曲牌子的束缚,带锁链的舞者。

后世人不断抵毁《南西厢》,认为李日华的改编本使王本《西厢》绝世华彩蒙尘,但是,中国戏剧发展史的坎坷曲折,假若没有《南西厢》的传承,也许今天我们看到的只是王实甫的剧本,纸面上的精华,画卷中的美人,而不会有如我们今日所见到的艳冠群芳的《西厢》文化。

千年的传承,有的消散、有的流失,也有了聚积、有了融合,昆曲流传下来了一个全方位的艺术结构,不然,《西厢记》可能已经湮灭在元朝末年的争战硝烟中去了。灾难年月,人们需要求活,灾难过后,才会想起来收拾一些被毁弃了的东西,只是,有的,收拾得拢,而有的,却收拾不拢,香消玉殒,沉埋泥土,后来的人,只好从头再来。

北昆,有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同台出演《西厢记》,梅兰芳饰红娘,花旦;程砚秋饰崔莺莺,青衣;尚小云饰张君瑞,刀马旦反串小生。今天从这一张老剧照一睹当年大师合演这一出著名戏剧的灿烂风华。

清末年,昆曲衰落,因为太雅,曲高而和寡,清音入云,听者寥寥,令士大夫痛心疾首。一个帝国临将灭亡,先行颓败的是孤芳自赏的贵族文化,曾经,从乡土民间中诞出,后来被精心驯养成一支数百年的老戏,终于有一天,徽班进京,由地方剧种流变而出的京剧,蓬勃如荒野上的春草,郁郁葱葱、漫无边际,覆盖了整个中国。至19世纪中后期,京剧取代昆曲,成为京城王公贵族以及皇宫内院的的宠儿。

京剧,今天的人觉得难懂,但在当时,和昆曲比较,肯定是通俗大众得多,不然也不可能流传全国各地。《西厢》京剧本,著名的有两个,早一点的是四大名旦之荀慧生的改编本《红娘》,1936年首演,后来我看到的是20世纪末宋长荣的表演;再就是张君秋的《西厢记》,张君秋攻青衣,以唱功见长,饰演崔莺莺,我看过他的《望江亭》和《荒山泪》,那时他年事已高了。京剧《西厢记》,花旦和青衣梳圆头,如照片中的红娘和崔莺莺。张生则戴方巾,瓦楞帽似的,显得有些落魄,而不是如我们常见的戏台上的书生似的戴一顶两端有如意头的文生巾。荀慧生的《红娘》,梳高头,也称古装头,满插金钗步摇,通身锦裳珠片,红袖翻飞,珠光闪烁,那样一个“争奇斗艳”的红娘,也是中国古典戏剧一种特有的“夸张”的表演方式。

《西厢记》,从元杂剧,到昆曲,到京剧,从京剧《西厢》到《红娘》,是一个从高雅到通俗的过渡,唱词唱腔一改再改,愈平实愈浅白能愈有人看。那时代,戏剧和文学还不太一样,学问写在纸上,无论多艰涩难懂,也能静静地等待有一天也许会来光顾它的人。但是,没有人欣赏的戏剧,几年之类就会消失得如一缕青烟。清覆亡后的中国,从表层到内里,飞快地进入平民时代,直到今天。

所以,荀慧生的《红娘》,当年能够红遍大江南北。

这里且先不说荀派扮相的俏丽,音腔的甜美,表演风格的精灵秀媚,只说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以红娘为主角的戏,更加能讨好观众,花旦取代青衣,在《西厢记》的故事之中,崔莺莺就是一个比较被动的角色,如今换了一个敢说敢做的小丫环,唱、做、念白,舞蹈,带活了一整台戏。

这就是舞台艺术,光从戏本上是看不出任何彩头的,例如那一句最有名,而且也是我非常喜欢听唱段:

“小姐啊,你多风采;君瑞呀,你是大雅才……”

例如这样的唱词,文理上是不通顺的。在别的戏里,类似的或是更甚的文理不通的遣词造句俯拾皆是,但是也就这么传唱了一百年,至今,也没谁觉得不对,为什么?这就是戏剧的魅惑力,它引领你欣赏的不仅只是唱词,而是有关戏剧的一切,如一个覆盖在你头上天穹,当你走进剧场被它笼罩,那时候,你的身内身外全归它所有,包括你残存的一点点贫弱的理智。

1958年,田汉改编京剧《西厢记》,参考王实甫的《北西厢》和李日华的《南西厢》,推测还有晚清以来的各种京剧改编本。其中有这么一句:

崔莺莺:[四平调]张生哪,十二巫峰高万丈,也有个云雨梦高唐。

用的是楚襄王夜梦巫山神女的典故。但是,文人觉得太俗,太过直露,不适合崔莺莺娇媚矜持的性格;非文人觉得太雅,太过艰涩,听起来理解起来很费力气——假若换上《王西厢》的原本唱词,估计当时(20世纪五十年代)更是没人能够听得懂,因为时代变了。

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

——《西厢记》的传播形式

《西厢记》在中国,绵延千年,代代不绝,无论艺术形式的千变万化,源初的意象在天长地久的时光过往之中,逐渐地形成了全民皆知的一个固定的无可颠覆的“文化符号”,从这一方面来说,中国古典戏剧之中,再也没有第二部能和它相并列的了。由戏剧进入到其它的各艺术领域——例如曲艺,先是从说唱而来,然后再一次回返到说唱中去,评弹、鼓书、单弦等等;还有较为现代的艺术形式,舞蹈、电影、电视等;影响到传统工艺美术,雕板、雕塑、雕刻、陶瓷烧制等;进入到日常社会生活,“红娘”成为一种特定的人物身份或是特定的职业身份的象征词汇。

雕板木刻《西厢记》,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先是单纯在木板上刻字然后印刷成书卷,后来在刻字的同时加上木刻版画,半张字配半张图画,刻出《西厢记》全本故事,这就是中国古代连环画的开始。著名的有明弘治年间金台岳氏刻本《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参增奇妙注释西厢记》,明代画家陈洪绶的木刻本以明万历年乔山堂的木刻本等等许多不同的版本。著名画家唐寅(唐伯虎)和陈洪授(陈老莲)等都参与了根据这一戏剧故事所绘制的版画的制作,明代文人对于《西厢记》的如此迷恋,应该引起中国文化史研究者的重视。

.明代画家仇英的绘画《崔莺莺造像》,色底工笔彩绘,画崔莺莺焚香拜月的曼妙倩影。

清康熙年制青花瓷盘,《长亭送别》,山石亭阁,高柳黄花,车和马相背而行,画中人物,神色凄凉,举止踯躇。

藏于故宫的一件清代玉雕《待月》,宫廷玉工用一整块玉雕成,屋舍层叠,花木错杂,人物神态衣饰无一不栩栩如生。

1927年,民新影片公司拍摄黑白无声电影《西厢记》,这是它第一次进入到声光幻影的影像世界。

2000年后,《西厢记》拍成几个版本的电视连续剧。

艺术的流传,即使是进入了电影和电视这样先进的传导程序之中也算不了什么的,因为再好看的电影和电视剧也有被人忘掉的那一天,而且那一天并不是和此时此刻离得太久,但是,如果,它成为一种意象融入了你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譬如说,成为你餐桌上的一只盘子,一日三餐,让你脸对脸地看着那一对唐代才子佳人,还有那一个精灵鬼怪的小丫头红娘,这样的情形,想要你忘掉,当然是不容易了。

瓷盘,其实是一种最为平实的传播形式,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如井水之于人居,这就是《西厢》。

王本《西厢记》中,有张珙思念崔莺莺的一句唱词:“……直到海枯石烂时,此时作念何时止?”——《西厢记》也一样,传扬没有终止,除非“海枯石烂时”。

 

- 作者: 胡榴明 2008年11月25日, 星期二 13:5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湖北武汉:泱泱古国盘龙城  (作者置顶)

人称黄陂是武汉市的东大门,从长江下游逆流而上,入湖北境内,波涛一路,山水逶迤,两岸风景如画屏。夏天,在长江江轮之上,看岸边稻田、柳树、水牛,还有村舍前水塘内的白荷花。再往上游,船行不远,遥遥望见武汉关的钟楼。

武汉市黄陂区,北部与大别山麓紧密相连,山势绵延、丘陵起伏;南部滨临长江之水,平野广蝥,平湖如镜。城北二十七里,有著名风景地木兰山,传说是南北朝时异装从军的女子花木兰的故里而得名。山石嵯峨,古木参天,山间终年云雾缭绕,有石阶蜿蜒攀登向上,金顶耸起,殿阁森严,寺庙道观建于峰峦之巅,是历代道教、佛教的朝圣之地。山脚下是碧波粼粼的木兰湖,平湖千顷,湖光映着山色。

大千气象,万般风景,掩映在这方圆数百里的山乡田野之间,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一片深褐色的土层底下,埋藏着一座远古的城池,千年沉寂,与世隔绝,一旦出土,举世震惊。

1954年夏天,一场特大洪水袭击武汉,为了加固长江大堤,紧挨汉口城区的黄陂县城西南的一块土地被列为防汛工程取土场。比较位于江湖沼泽低地的汉口,座落在大别山山脉末端的黄陂,可以称为长江北岸的“高地”——那一年,随着准备垒筑堤防的土壤由地底浮出到地表——殷商古城盘龙城,就在这样一种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沉埋三千年重见天日。

最初,零零星星的几件青铜器,从黑如暗夜的土层下面被人发掘出来,尽管当场无人辨识它们的来龙去脉,但是依然引起了有关专家的注意。进一步的调研则是在洪水退却后的1954年的秋天,从一张1932年的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找到了盘龙城的标记,远古的神话,渐渐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随着发掘的进行,更多的青铜器、陶器、石器,以及各种器物的残片陆续出土,数量之多、样式之丰、形态之异,令人惊叹。

更为浩大的埋藏还在地底,出土器物的规模,标志着地下宫室建筑的规模。

1954年开始,数十年来多次考古发掘,抚去厚重的历史烟尘,沉睡三千年的盘龙古城,向世界展示了她灿烂的容颜。

卧于半月形盘龙湖凹处的盘龙城,因盘龙湖而得名,方形城圈,南北长260米,东西宽290米,整体周边1100米,整座城池面积75400平方米。四围为夯土城墙,城墙内坡缓斜,外坡陡峭,属古城墙建筑规格。

当地农民说,数十年前还能看到,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古城墙头,高于地面达六至七米之高,可以想见其城墙之实际的高度,定然十分宏伟。城墙四方,各开一个城门进出。城墙外面挖有濠沟,高墙深壑,易守难攻,和现在保留下来的古城墙建筑一般无二。

当时的盘龙古城,其实是为统治者的专属城池。考古发现:城内东北处有坐北朝南三座大型宫殿的遗址;而城墙外的壕沟以外,则发现有总面积为100 万平方米的平民住宅和手工业作坊等遗址及商代中期的墓葬群。从这些商代建筑遗址的分布位置,可以推测分析当时的社会制度的建立和规范,等级有别、贵贱区分的奴隶制,从居住地址可以看出。贵族阶层居于城内,修造大型宫室,生活骄奢淫逸;而将平民及奴隶赶于高厚的城墙及深陷的壕沟之外,在城外靠近城墙处建屋居住,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时奴役,随时趋赶,尤其要晚间令他们中的大多数与统治者的宫殿寝处远离,以防范夜间有人聚众谋反。

这样的城居格居,和秦以后的封建王朝的城居格局,有着很大的不同。封建时代的城市民居,贵族和平民可以同城居住,相互隔离的只是居所的位置,譬如北京,皇室宫殿和平民居所,以故宫院墙相隔绝,城中城的封建社会城市居民的居住模式——而黄陂的盘龙古城,以它最为真切、最为直观的形状,向我们讲述一段更为久远的历史,奴隶社会的封建时代之前的华夏文明的发端史。

三座宫殿基址迄今为止已经发掘了两座,根据实地探测的资料表明,两座宫殿的建筑形式惊人相似,建筑在一条南北贯通的中轴线上。对称形的结构。四周墙基保存完好。前一座宫殿是一间没有隔断的宽敞大厅,推测是贵族朝会布政的地方;后一座宫殿的四周有回廊环绕,中间分隔成四间厅室,推测是寝殿,后宫眷属寝居之所。

两座宫殿的建筑布局,与史书记载的“前堂后寝”的建筑布局十分符合,属于人类阶级社会中较高阶层特定居室的建筑形式,具备了两种功能,政治统治者的办公之地以及日常之地,属于原初阶段的宫室建构形式,公务与私所,彼此之间相距太近,容易相互搅扰,这样的情况,在以后的历史过程中自然会慢慢地改进。

城外商代遗址,除民居而外,还有数量庞大的酿酒、制陶、冶铜的手工作坊。实地勘察表明,当时这里的青铜冶炼技术以达到“精湛”的程度。

在这一片古遗址上,民居及作坊居中建筑,东、西、北三面有商代中期墓葬群,其中有奴隶主贵族墓一座,墓室中有殉葬奴隶的骸骨三具,随葬的青铜器和玉器75 件,墓葬椁板虽然腐朽但未曾销毁,精致雕花依稀可见,鉴定为国内至今为止所发见的年代最早的木雕艺术品。

至此,盘龙城遗址出土文物达2000多件,其中陶器1500余件,青铜器400余件,玉器100余件,石器100余件,其中最令人注目的是一件玉戈和一只青铜圆鼎,在中国内发现的商代前期同类文物中的体积之冠。铜夔龙纹钺、铜提梁和玉戈最为珍贵,为我国罕见的文物珍品,曾在泰国、菲律宾和日本等国展出,在国际考古界有很大的影响

越过黄河的商代文明,加速了中国南部长江流域原初文化的解体,本土原始文化让位于由北方而来的青铜器文化,黄河文明向长江文明的渗透,青铜器代表着一个时代,祭祀等同宗教,由最高的权势者掌控,尊崇天地人神,典定管辖四方土地和本土民众的地位。这就是青铜时期的强势文化,由殷墟迁延至长江之滨,盘龙湖畔,盘龙城拔地而起,“商文化存在于中原”的学术定论不攻自破。

盘龙城的千古存在,在于它地理位置的优越。

高空鸟瞰,长江自西向东,流经湖北,至金口,水流向北,悠然一个弯转,江水曲折处,沙洲堆积,湖泊散布,浩浩汤汤一片蓝色的水,苍苍茫茫一片绿色的土,江河之滨立着盘龙城。

经长江支流府河,北可通中原,穿大别山直达商王朝都城,南城与北都相衔;顺长江而下,可至大冶和铜陵,丰厚的地下铜矿是青铜文明的根基;溯汉水而上,越古云梦泽江汉平原,西北去,翻秦岭,便是黄河文明的发源地。

有专家推测盘龙城之所以在长江流域的兴建,一是军事上的需要,将这座城池作为商王朝南方的一个“卫城”,阻挡南地未开化部落族对黄河文明的武力攻击;二是经济上的需要,长江沿线的铜矿资源是当时国家赖以生存的命脉,除了祭祀使用的青铜大鼎之外,交兵争战的武器,日常生活的用具,一切都是铜制品,如同粮食和盐,一日不可或缺。 

专家推测,盘龙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令商王朝非常重视,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水上运输之路,于是,铜矿的开采和运输,铜器的冶炼和运输,成为盘龙城建城之根本——从城中起运,一路向北,“不到黄河心不死”,这座建于公元前1500年的古城,也许就是远古“青铜之路”的起点。

1988年,盘龙城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北京猿人遗址、西安半坡遗址、安阳殷墟遗址、广汉三星堆遗址、咸阳秦始皇兵马俑坑等,一起列入20世纪中国100项考古大发现之一。

今天,当你来到这里,眼前只有大片平圹的土地,没有宫殿,没有城垣,没有民居和作坊,没有墓葬也没有壕沟——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一块土地上的国家宝藏,出土的古城被重新埋入土下——来于悠远的时空,归于悠远的时空中去。

一大片挖开后又掩埋的土地,土地上长着草,春天草绿了,秋天草黄了,湖水静寂,宫殿和城池,沉于你的脚下,但是你也会有感觉,尘和土,风和雨,空气,太阳,时间还有空间,奔涌在心内,奔突在身外,历史和文化,传说和故事,泱泱古国,武汉人寻到自己的根。

 

- 作者: 胡榴明 2008年11月9日, 星期日 01:3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时间和记忆

2001平安夜

今年的圣诞平安夜来得突兀,一下子就这么来了,一整座城市的灯就这么一下子亮了,商店里一下子涌满了人,大街上被各种车辆挤得水泄不通,街边摆满了各种小摊,买小吃买水果买玩具,烤得焦黄的肉串,鲜嫩的草莓,五彩缤纷的气球。

穿过光华如白昼的闹哄哄乱糟糟的都市的中心的时候,必须有一个好的心情,不然只会觉得很烦。 街上的人群更加拥挤了,好像一整个城市的居民都从家里涌出来,涌到了大街上。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年轻的男孩和女孩,花一样艳丽的脸和衣服,铃铛一样的笑声------我为什么要来到大街上?街灯更加辉煌了,街道两边商店的橱窗缤纷得像一扇扇打开了的童话故事的大门------里面是不是都有一个王子和公主的故事?

2000世纪交替

二战、韩战、“新浪潮”、60年代“红色风暴”、巴黎、罗马、莫斯科——二十世纪动荡不安地从银幕上走过,一个时代的大幕落下来了,电影院里翻板硬木椅子“啪哒”、“啪哒”地乱响,我们站起身来,走出到外边去,大街上阳光亮得刺眼,那是一个崭新的太阳。

走出上世纪的我们,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似水的年华、逝去的亲人、不可预知的未来?

当我把一切抛弃在身后,最后,如一个白痴,浑浑噩噩地在新的世纪中死去。

“我相信万物中有一种力,驱使我前行,它是生命,是过去和未来的源泉,但我们却每每停留在现在,然后骗自己以为与世界同步发展”——摘自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卡片。

我们只是过程瞬间的停顿。

人与死亡,一个永恒的艺术主题——问题提出,思索进行,答案却不会有。

二十世纪的光亮熄灭了,亡灵在迷狂的世界间游走,不知哪里是归宿?

20027月武汉-南京(合宁高速
        

"你来了吗?” 
        
是的,我在公路上。” 
        
司机说:前方修路,塞车了!” 
        
等吧,一块儿等吧?谁知道谁比谁着急? 
        
西斜的阳光如同熏醉的妇人,肥硕而热辣地铺洒着软软的金色,身子两边,绵延着没入天际的翠碧的农田,山在远方,淡烟似的一抹……闭上眼睛,空调的凉风夹杂着车厢的人的气息。 
        
邓丽君,在我前方的电视屏幕上,她陪了我一路,清歌婉转,乌发红颜,令你想象不出她已经是一个死了的女人……

2006年冬至 

冬至后一日,凌晨三点,凉台上有光亮耀如白昼,先以为是邻居家或是街面有强光源射进屋内,转过凉台转角,感觉不是.只见一大片冷光如雪,亮闪闪地从天顶直泻而下,把半间凉台照射得通透光明,真可说是"耀若白昼".抬头,看见一个似圆非圆的月悬在高而又高的灰灰蓝蓝的天顶——原来是月光.

2006冬夜归元寺 

昏暮如暗夜,车至钟家村,街面灯光的,衬着空间的黝暗,非常的美,而且,这美是和冬天寒冷的空气融在一起,同时融入的,还有温润的街市,街市上压抑了喧哗的人群。黑色的、五色的、寒冷的、温暖的、喧嚣的、安静的,一起融入我昨天的夜晚。而我,看着它们,然后飞快的将我的视觉变成我的感觉,留下来一组非平面的印象。
忘了去归元寺的路。 
        
已经属于历史。半世纪前,从脚下的这一条路走过,土路和石板路,路边青瓦木户的民居,完全的乡下,发黄的泛旧的色泽在记忆中也是很模糊的。后几年也不是没来过,但是记忆中的最后一次也许也是二十多年之前了吧。 
        
人就这么老去的。 
        
昏暮的夜色中陌生的街道边,问两个放学晚归的小女孩:归元寺是否从这路条上走?心里也好笑自己。 
        
翠微路横在眼前安静得如同荒野,一直喜欢这路的名字,李白诗:暮从碧山下……苍苍横翠微……

2006年初阴历小年 

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冬天的末尾,天阴着,阔大的停机坪上滴着细细冷雨,空气湿漉漉的冰冷。刚才在从飞机的舷窗往下看,上海西郊新建起的住宅楼群,在几千公尺之下广漠的灰色原野上如一大片新生的树林。一个本来就已经其大无比的城市正在飞快地向四围膨胀型地扩张着。 
        
你,永远也跟不上这个城市的步子。 
        
从西面到东面,南面到北面,宽的路,窄的路、由远到近,由近到远,一直通到海边,一直连到天边,高架桥、立交桥,虹桥、青埔、闽行、徐汇、闸北、新起的高楼,一幢连着一幢,从车窗外,闪过去,闪过去,风光景物,和几年前来上海时不同,和几个月前来上海也不同。 
        
从光线明澈的白天,直到四下昏朦的夜晚。 
        
车开进市区,街道热闹起来,街灯也亮多了,徐家汇,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地方,四十年前,我来过这里。但是,今晚,我一点也认不出车外的景色,何况是夜里。那晚看到,街道很宽,很漂亮,街边的建筑物并不太高,很美的轮廓,被灯光映着,在丝绒般的深黑的夜幕里。 
         2006
1月的这一个周六,腊月二十二,明天腊月二十三,中国长江以北地区过农历小年;后天腊月二十四,长江以南地区,准确地说,是港澳台地区过农历小年。 
        
民间祭灶,是在过小年这一天的晚上,焚香、叩拜、烧纸马、供麦芽糖、放鞭。 
        
腊月二十二这天很寒冷,头一天是大寒,农历乙酉年最后一个节气,上海的气温笔直往下落,冷的风,冷的雨,灰的天空,灰的市区,长长的一条卖场标语条幅,鲜亮的红色,车窗外忽地一闪而过,旧历年的味道,在这个巨大的东方城市的上空,一下子便浓得化不开了。 
        
金色的灯,红色的灯,室内的灯光映在落地窗玻璃上,街上的灯光也映在落地窗玻璃上,里外相映,闪烁光亮如星如月,外边风很冷,这里边很暖和。感觉有点奇怪,一天之内经历了许多的事……

                   

- 作者: 胡榴明 2008年11月9日, 星期日 14:4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湖北武汉:东湖

武汉,因水而生、依水而生,葱绿翠碧的平野上更多是水,晶莹、清洌,仿佛每一脚的地面都能淌得出泉来。市区、郊野遍布大小湖泊100多个,闪烁晶莹如星月洒落人间,最美的是东湖。

那年去杭州,绕着西湖转了一圈,湖光山色两相比较,觉得还是我们武汉的东湖好。

从很小就沿着湖边走,行吟阁、屈原纪念馆、橘颂亭,茂林修竹深处,翠甍飞檐,素墙灰瓦,清幽静寂的蜃楼仙境,传说这里是诗人屈原当年的行吟之地——“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屈原《橘颂》).

长天楼,楼上楼下,是最适合观赏湖上风景的去处,视野开阔,纵览无余,扶摇起几千顷碧水,将天和地尽情地收入湖底,水天一色、天水无际,气魄宏大如一片海。

有木船可以过对岸,对岸遥遥,山,淡得一抹;沿湖长满花草,素白的荷花和浓艳的紫藤,有一种红色的蜻蜓飞来飞去,只有东湖才可以见到。高树丛草覆盖着几幢灰瓦青砖的小楼,纱窗低低地落下来,昏昧满室的阴凉。

有一年冬天,朋友说,今年如果下雪,就去东湖,可是那一年冬天没有雪,后来很多,每当冬天落雪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句话——冬天去东湖赏雪要去钓鱼台,脚下石台如方舟浮动在冰晶似的湖面,雪花飘飘从天而降,身内身外皆是琼楼玉宇。残冬初春,去东湖磨山植物园赏梅花,泛舟湖上,天地间涌来的是湖水的潮气和花的香气。梅花盛开时,连缀成串成片,如缨络,如织锦,粉红色、粉白色、深红色、大红色,肥美的花瓣,层层叠叠,从枝头上朝人的头顶压下来,你会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哪一个地方的梅花开得比这里更好。

磨山植物园,面积70公顷,全园共建有珍稀植物区、观赏植物区、水生植物区、药用植物区、猕猴桃园、松柏园、树木园、竹园等十多个专类园区和园林景区,共引进各类植物近4000种,是我国华中地区最大的植物资源收藏中心和中国北亚热带植物研究保护基地。

乘缆车登磨山之顶,金辉灿烂的楚天台上耸立着一只1.2米高的铜凤,长江流域楚文化的血脉,与黄河流域龙文化的遥相对应,云梦大泽中出生的神鸟,至高在上的神的儿子,五彩斑斓的羽,一飞冲天的翼,优雅旋舞的尾,在上古的苍天云霓间飞升,千万年,到今天,不知是否找到了它当年栖身的那一块土?朱碑亭内看东湖,湖面更阔,湖水更碧,湖光山色没入天的那一边,心灵神思飞向很远很远。

行在湖边,浮在湖上,荡漾在湖水之间,烟水迷茫处,让你沉醉得找不到自己。东湖的历史其实很短,数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湖,湖上捕捞,湖边种植,村野田园务农人家,三两间茅屋,一大片沼泽,这里是武昌城的荒郊野外,即使是春三月踏青,城里人很少来这到这里,当年,武汉三镇,风光秀丽的地方实在是太多。

东湖的开发自20世纪三十年代始。1949年之后,银行家周苍柏将自己开辟修整数十年的私家园林——“海光农圃”—— 捐赠给国家,这就是东湖风景区的雏形,数十年过去,才有了今天的东湖。

站在当年海光农圃伸向湖水的一角,隔万顷碧波,对岸是青若屏障的珞珈山,武汉大学翠绿的琉璃瓦顶,太阳下隐约闪光。身边不远,有人钓鱼,朝湖上甩出长长的透明的丝绳;松林很静,有几只灰色羽毛的喜鹊拖着长尾飞过。

湖北博物馆。坐落在东湖之滨湖北省博物馆,乌红瓦,朱红櫺,粗犷的石头门柱,光滑的石头廊台,取楚国宫殿建筑格局,占地6.4公顷,为中国规模最宏大,门类最齐全,功能最完备的古乐器陈列馆。曾侯乙墓出土战国时期巨型青铜编钟器群、曾侯乙墓出土战国时期的青铜编磬、越王勾践青铜剑、黄陂盘龙城出土商代大玉戈、战国时期虎座鸟架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城市,方圆内外,每一寸土下都有珍藏,20万件举世瞩目的珍品,将虚幻的远古神话变为瑰丽的眼前真实。

好几个朋友都住家东湖之滨,离鸟语林很近,每天清晨都会千百只鸟的鸣声唤醒。虽然这里不是市区中心,平时也不热闹,商店也不太多,有点归隐式的寂寞,但是,这里很好,空气新鲜,风景优雅,白天,太阳沐在湖里,阳光也不耀眼,夜里,风清月白,没有车马的喧嚣和人声的鼎沸,心很安静,可以写诗,可以画画,地道的闲人雅士,悠闲自在的日月——东湖之畔,可以终老,他们说。

 

- 作者: 胡榴明 2008年11月9日, 星期日 02:1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大型电视艺术纪录片《汉口老房子》国庆期间武汉首播

 值国庆来临之际,由武汉市广播电视总局和江岸区人民政府联合摄制的大型艺术纪录片《汉口老房子》自928起在武汉电视台三 频道晚1930分《记录片之窗》栏目首播,次日1230分重播。

《汉口老房子》电视片,以汉口优秀历史建筑为全片叙述脉络,真实而艺术地再现了武汉市城市近现代的历史,全片六集讲述汉口开埠前后的老城、老街、老房子里发生的故事,讲述了当时的此情此景中曾经为老汉口人所熟知的历史人物,他们的人生传奇,和汉口老房子,和汉口老城的历史,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的人生经历,成为武汉城市的奠基,当我们走近这些老房子,我们才能知道,我们的今天和过去不应该从中断裂。

六集系列电视片,只是这一部大型系列艺术电视片策划的一个部分,只是故事的一个开头,但是,也能看出电视片策划者思维构图的宏阔,在人所熟悉的场景中,街道、房屋、市井之中,追寻逝去的岁月,不仅仅只是为了怀旧,更重要的,是为了追寻我们这个城市的历史,在中国,在世界,曾经有过的历史性的地位。电视片讲述了俄国茶商在汉口的辉煌、英国洋行大班在汉口的发迹、法兰西文化和本土文化的融合,西方石油公司的内陆的商业大战……在《周氏公馆》这一集中,讲叙了两个中国银行家不同的人生选择,以及银行家的女儿成长为享誉世界的歌唱家的故事。

电视片,每集长度为30分钟,史料丰厚,故事性强,而且艺术风格浓郁,力求与此前同类题材电视片的制作风格相区别,即在温馨怀旧的氛围之中,融入编导者力求凸显的宏大主题结构,全片气势宏伟,场面壮阔,时空跨度拉得很大,历史年代从鸦片战争直至今天,空间地域从汉口、武昌、汉阳到北京、上海、天津、南京,然后扩大到欧亚大陆以及整个世界——制片人的立意是,希望我们大家共同理解,我们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条老街和每一幢老房子,都是世界时空中的一个单元,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正视我们的昨天和今天,才能更好地将个人融入中国,将中国融入世界。

此片的制片人武汉电视台高级编辑李锦瑛和多次获得国家级大奖的武汉电视台青年导演王启涛带领下,摄制组进行了六个月之久的内外景拍摄以及人物采访,然后是近五个月的后期制作,在摄制组全体人员的努力下,在各方领导的关怀和支持下,《汉口老房子》电视片于今年8月完成。

摄制组先后在武汉三镇,以及南京、上海、杭州、天津、北京等地进行拍摄及采访.先后采访了上海音乐学院终身教授歌唱家周小燕,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作家方方,南京大学终身教授茅家琦,上海社科院前院长张仲礼,上海作家程乃珊,上海大学教授作家葛红兵,民间学者傅国涌,天津文史馆研究员罗树伟,南开大学教授候杰,武汉大学教授陈锋,武汉图书馆研究员徐明庭等。

六集电视片特邀武汉作家胡榴明撰稿并参与拍摄和采访,她是《夕阳无语·武汉老公馆》一书的作者。

2008919

 武汉专家学者热评电视纪录片《汉口老房子》播出

武汉电视台三套节目在国庆黄金周六集连播的大型艺术纪录片《汉口老房子》在三镇引起热烈反响,节目播出期间,不少观众早早守候在电视机前,等待观赏这一部描述老汉口文化历史,讲述老汉口当年的故事的电视片,不仅是观赏,而且还议论,播出之后,很多热心的市民打来电话,表达他们的心情和感慨,赞扬电视片的拍摄成功,同时也期望能够尽快地欣赏后续的故事。有因故未能收视的居民在网上表示他们的遗憾,希望电视台能够重播此片,使他们有欣赏的机会。另有居住武昌城区的市民,希望在他们居住的街区也能收视到这一部电视片。

记者特地采访几位观众,听他们谈《汉口老房子》的观赏感受:

著名文史专家,武汉社科院前院长皮明庥:

电视片《汉口老房子》播出,我和家人都观看了,感触良多。电视摄制组为武汉这个城市的文化历史的传播作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片子拍得很成功!历史资源挖掘很深,人文精神刻画出来了,是一次很有文化价值的创作,有深度,有魅力!

每一栋老房子和历史和历史人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房子,人物,故事,紧密相连,例如巴公房子,讲到俄国茶商和华俄茶叶贸易,勾通了一段中俄关系史……

罗澍伟先生是一位专家,当年我担任《武汉城市史》的主编时,他就是《天津城市史》的主编。关于华俄茶叶贸易,他很熟悉,在电视中的采访讲述很好。

周小燕和周苍柏父女俩的故事拍摄得非常感人,周苍柏是武汉人,是一位很名望的金融家,电视片对这个人物的刻画非常好。

透过房子看人物,从房子来透视当时的社会历史,当时的社会经济,这部电视片做到了这一点,撰稿人还有摄制组,在这个方面做得很好!

听到周小燕的《长城谣》,想到我年轻时也唱过这一首歌,勾起了我的回味和感怀,想起了抗战的岁月……

著名作家,湖北省作协副主席徐鲁:

片子拍得的确好!真想不到我们这个城市也能制做出来这么好的电视片。

资料剪辑非常丰富,图像资料和音像资料给人感觉非常好,非常到位。

感觉到这个片子的厚度,不仅是观赏性,而且有学术性,对于建筑文化以及城市历史准确地描述,使片子具备了史料价值。

虽然说的是老汉口的历史,但是编导者给我们的视觉效果一点都不滞后,而是采取一种现代人的眼光审视这一段历史,全片充满后来人的思想和视觉,使这部片子从其他的怀旧片中脱颖而出。

对于老房子整体精细的艺术再现,真正的艺术片的味道,给人一种唯美的艺术享受。

脚本的文采就不用说了,撰稿者从文学领域涉入历史学领域,行文举重若轻,这要真正吃透历史,将武汉城市文化了然于心的人,才能有如此准确地行云流水般的描述——掌故,变迁,沧桑感等等,一切都表达出来了……

武汉市城市规划设计院副院长陈韦:

片子拍得很及时,对于武汉市城市规划很有帮助,尤其是近年来正在进行或将要进行的旧城改造工作。

老建筑的保护和老建筑的利用,是目前城市建设的重要话题和重要工作,通过这个电视片,让更多的人理解老建筑存在的价值及意义,这也是我们今后工作中必需更好地重视的。

建筑与环境紧密相连,这部电视片非常直观地真切地说明了这一点……

中百仓储公司总经理、美的食品公司后代程军:

我的感觉,这个电视片所表现的主题是爱国主义的,说的是老汉口的历史,老汉口当年的经济和文化,老汉口辉煌的过去,让更多的年轻人知道武汉曾经可以和上海相比,更加热爱我们这个城市,这是一个好题材、大题材,涵括了历史风云,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不是简单的记述,而是厚重的表达。

我是老武汉著名的工商业——美的食品公司的后代传人,我们家是第一个在汉口开始食品生产和经营的华商产业,所以,我对汉口老房子情感很深,自然对电视片《汉口老房子》的播出非常关注,期望能够尽快拍出续集。

非常感谢电视片摄制组为老汉口民众做了一件大好事,让我们能重温历史,把握现代。

湖北卫视编导李颖:

作为一名职业电视人,我日常看电视的目的更多的是业务学习,而非普通观众看电视的娱乐消遣。可今年十月二号那天中午,无所事事打开电视,调换频道,调到武汉3台的时候,忽然被一个节目吸引了:《汉口老房子》--一个我非常感兴趣,也曾经想过做一些探求的题材。记得那期讲的是武汉名媛周小燕家族的历史。于是我知道了,原来周小燕的父亲周苍柏曾经那么有钱,原来,东湖中的某个景区,曾经是周小燕她们家的;原来,周苍柏为新中国的历史上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原来,富贵人家也有那么多的离散和愁苦;原来,选择不同的道路,真的就是选择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从偶尔转台,即刻被吸引,甚至后来到了追看的地步。没料到在那样的午后,竟能跟《汉口的老房子》做如此惊艳的邂逅。

抛开电视制作的层层包装,《汉口的老房子》中镜头中更多的,是老武汉那一栋栋历经风雨的租界老洋房。如果没有那恰到好处的配乐,主持人质感的解说,众多颇有深意的写意镜头,珍贵的历史画面,和名家学者的寻访,或许这些摇来摇去的老房子的镜头,都只是单调而无意义的空镜头而已。但是当这些元素都恰到好处的组合在一起,那静静的流水,那岸边的驳船,甚至一朵迎风招展的荷花,都仿佛有了深意。那些空空的镜头,老旧的房屋,一下子鲜活灵动起来,一砖一瓦,仿佛都在无声述说着武汉曾经的过往,连石头缝里,都是厚重的历史和令人感慨的人生。而这些,就在你我所在的这座城市,真实的存在和发生过。

客观说来,这部片子的很多观点,都是非常新锐的,它却是那样令我心潮澎湃。

人心浮躁的年代,《汉口的老房子》却可以让人沉下心,看进去,会感动,会思考。说实话,很久没有这样被一部电视作品感动了,我甚至认为它可以载入史册。

- 作者: 胡榴明 2008年09月21日, 星期日 00:28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古今洛阳城

洛阳,九鼎中华之天中,十三朝皇城,104位皇帝龙椅安放之地。没去之前,想像中应该是一座的老城,龙钟老态、步履蹒跚的一位老者,满城古代建筑和古式建筑,古貌苍颜的街衢巷陌,尽显数千年久远的中华远古的繁华。

去到那里,才知自己的想象非常幼稚。

宽阔洁净的街道旁排列着整齐的行道树,风格各异的高层建筑物之间点缀着幽静的小花园,繁华喧闹的街市中心开辟出空阔的街心广场;入夜,璀璨的城市之光,明焰高举的街灯,晶莹透亮的商厦的玻璃大窗,远近上下金辉交映,车流穿梭绵延不绝,如闪光的河——一整个城市的建筑格局,都是依照时尚元素最强的现代主义风格来规划设计的,如同中土平原上轰然而起的一座新城,行走其间,感觉不到它曾经有过的古老的沧桑的岁月。

最典型的例子是周王城天子驾六博物馆:

2002年的出土的周天子驾六墓葬坑,发掘处正巧在洛阳的闹市中心,即便是这么一处震惊世界的古文明遗迹,也没有让它成为破坏城市整体建设风格的理由,于是,一切按原样珍藏在地底,地面上开出一个广场——王城广场——实际上是供人休憩的城市中央绿化地,并不加盖另外建筑,只有白石雕刻的六匹骏马,蹄步飞扬地奔驰在这一大片坦荡空旷的绿地上。

地下的古迹和地上的城市,就这样互不相扰地重叠架构,如此才能达到城市风格的和谐统一。

那么,地面上的“古迹”是如何与现代感极强的城市体相维系的呢,譬如丽京门?

今天的洛阳城,地面上的古迹,市区内已经所剩不多,所以才有完全崭新的现代城市的规划构架。而丽京门,则是这所剩不多的“地面古迹”的聚集地,洛阳人说:“不到丽京门,枉来洛阳城”,所以,我和女儿游洛阳,紧赶慢赶去丽京门前后两次,后一次是在回武汉之前的几个小时,直玩到当班列车剪票进站了才赶到洛阳火车站。

跟着太阳走,从城东头直走到城西头,问了好几个洛阳人,拐进了好几条小街才找到,隔着护城河看到对岸丽京城门巍峨高耸,已经是落日西斜的黄昏了,暮色苍茫游古城,别一番说不尽的韵味。

丽京门,位于洛阳市区的西端,最早建于隋代,历史上无数次的兴毁,现今的这座,是在明清建筑的基础上的复原。城门分为内外两重,两重门之间被灰砖城楼团团围住凹下如瓮底,称为瓮城,进城门来笔直一条新建仿古长街,青石板铺地,两旁是灰砖黑瓦画栋雕梁的街市。明清时,这里曾是南来北往商贾的店铺,也算是当年第一等风流繁华地面,二十世纪逐渐萧条。

当晚在这条长街边的小店里吃著名的洛阳“水席”, 原以为“寻幽探古”到此为止,偶遇同桌一位刘先生,洛阳人,工作和居家都在洛阳市新城区,但是经常来西关老城区游玩,对这一带的老街巷非常熟悉,说:顺着这一条长街往前走,才是真正的古街巷。于是,那一晚,和女儿,在刘先生的带引下,走进老城的深处,在长街的尽头,登上一座颓败残破的城门,一座真正的古建筑。

站在夜幕垂落城楼上,身下是黑影幢幢的古屋和灯影昏昏的老街,想到刚才,我们还在喧嚣繁华的市区中心——新城和古城,现代和古代,千百年时空穿越于瞬息之间……一种奇异的感觉。

地图上看洛阳市,丽京门一带老城区在这个城的最西端,难怪被很多的外地游人所忽略,因为走在洛阳市中心的大街上你绝对不可能看得见。

在武汉一个城市建设的会议上,关于旧城改造,有很多的看法和想法——今天写这篇文章,自然联想到洛阳——城市建设自然要和世界发展的潮流同步(特殊小城镇除外),没必要新旧混杂弄得个不伦不类,在现代城市建设的宏观构图之中,给古老文明的遗留保留一方合适的土,这,就已经足够了。

- 作者: 胡榴明 2008年09月7日, 星期日 20:53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开封书店街

 中国城市经营书业的街道很多,北京有琉璃厂,上海有福州路(旧名四马路),汉口有交通路等等,但是,直接以“书店”两个字命名的街道,恐怕只有河南开封的书店街。

去年“五一”长假,和女儿游开封,之前网上搜索旅游点,到地方按图索骥一处一处玩了个遍,去书店街却是很偶然。

旅店在开封鼓楼,每天出来玩景点,远点的地方乘出租,近点的地方乘三轮,游城观景自然是三轮车最好。那一天,三轮车拉着我和女儿,悠哉游哉穿街过巷,不经意间转入一个路口,只觉得眼前蓦的一亮,和刚才经过的现代化的城市风景迥然不同,好一条漂亮的小街,隐蔽在闹市的深处,无意中被我撞见,也许是一种缘分。过后才知这儿离我们住地没有多远,于是在开封旅游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三天时间里,忙中偷闲跑去书店街逛三次,被它浓郁古旧的氛围吸引住,在这条街上走,感觉光阴后退了八十年。

游开封,无时无地不听人说“七朝古都”、“地底下埋藏数层皇都”等等,但是,值得看的真古迹也只有铁塔、繁塔、大相国寺、山陕甘会馆等数处,其余的仿古景点,尽管如好莱坞大片似的宏大灿烂,但是毕竟太假,哄小孩子可以,哄成年人很难。

其实,当七朝古都的真迹沉埋地底的时候,我们不如把眼光放得离我们的现今的年代更近一点,关注一下开封近一百年、两百年的历史,也就是晚清以及民国初年的那一段历史,当时开封是中国内陆一个重要的行政首府及及商业市场,1905年,陇海铁路修到开封,1927年,河南省政府在开封设立,曾经,因黄河泛滥而颓败的开封古城从此面貌一新,在河沙层层堆砌的老城基上开始了城市近现代化建设,这就是我在开封街头时不时看到的近现代城市建筑,当年,西式的和中西合璧式的建筑在古城内外大兴土木,标志着古城的新生时代。

开封书店街,正是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发展起来的一条街市。

书店街位于开封鼓楼广场周边,名闻全国的开封鼓楼夜市小吃众摊点就开设在这条街的街口。街不算长,长600余米,街不算宽,宽不足20米。曾经,也有过颓废没落的时候,1987年重新整修,恢复到今天人们所见的“古旧风貌”。

我看到的街道建筑,按风格样式可分为两类,一是仿明清样式,中国古典商埠式建筑,木结构,黑筒瓦,翘檐斗拱,雕花隔扇门窗,二楼木栏杆阁楼,一楼开敞式店堂——这一类建筑,基本上是在原有的砖木简易民房的基础上翻修改建。另一类是西式建筑和中西合璧式建筑,也称民国建筑,连排式商埠,山墙耸立,砖木结构,临街店面,山墙上凸浮着彩色雕饰作为店铺标识,望去半条街的斑斓五色,十分吸引眼球,宛如汉口当年的花楼街——这一类建筑,才是真正的历史建筑,也就是建筑学上所称的“近现代建筑”,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建造的老房子,完好无缺地保留了下来,连绵排列在书店街,成为开封市一个重要历史阶段的标记。

开封书店街,沿街商店200家,经营书籍、字画、纸张、笔墨,以及其它各类文化用品包括乐器等等的商店120家,占整个街区商业经营品类的百分之八十,开封市新华书店也设了阔大的店面在这条街的中段。根据我游览所及,在这条街上曾经兴旺一时的古旧书店已经剩不太多,绝大多数书店还是以零售或批发新版图书为主。我们去时,还看到有好多家书店把卖书的摊子摆在店堂门外的人行道上,这是在别的城市从未见到过的,平时我们看到的街头的买卖,一般都是小吃摊大排档或是菜市场水果摊或是小商品夜间集市等等。像这样连书店的图书都拿到出来“占道经营”的, 可能只有在开封古城才能看到,据说是因为开封人对于书的热爱才至于此。除书店外,书店街上还有中药店、杂货店等其它店铺,都是老字号商埠,门脸装修古旧韵味非常之浓。另外还有多家餐饮小吃店,可供游人片刻休憩,临上火车前和女儿跑进一家小食冷饮店,小小的店堂很干净,炒河粉的味道也很不错。

书店街的历史可追溯到宋代,《东京梦华录》里提到与皇宫紧临的经营文房四宝的“高头街”即是,明代称“大店街”,也是繁茂商业之地,清乾隆正式定名“书店街”( 命名时间早于日本东京明治年间开街的神田书店街),整一条街,以书业为经营主体,从古到今,二三百年,无论社会和时代如何地沧桑变迁,坚守书墨飘香的经营方向从不变更。

联想到汉口的“书店街”交通路,兴隆百年之后,在20世纪末的城市改造中被毁掉半个街区,从此败落不振。也许是这样的原因,“依然故我”的开封书店街才会令我生出感动。

- 作者: 胡榴明 2008年09月7日, 星期日 20:51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